推理小说启示录
本作从结构上可分为华生手稿与夏目漱石手稿两部分,就华生手稿而言,本作是福尔摩斯的仿作;就夏目漱石手稿而言,本作则是福尔摩斯的戏作。岛田在后记中说到,触发他写这本书的动机最主要的就是他想让福尔摩斯“来一回第293次的放声大笑”。 这不是恶搞,而是一种深情,一种对福尔摩斯的礼敬之情。岛田的作品与福尔摩斯有深厚的渊源。
早在《占星术杀人魔法》中,岛田就借御手洗之口道出他对福尔摩斯的“爱”—— “福尔摩斯让我感动的,正是他是人,而不是机器的这一部分。我喜欢他。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他。”
他的作品深受福尔摩斯的影响。细心的读者总会发现岛田的御手洗系列中有很多福尔摩斯探案的影子,如“御手洗-石冈”的组合与“福尔摩斯-华生”的组合,“御手洗-警方”的矛盾与“福尔摩斯-苏格兰场”的矛盾,御手洗的音乐天赋与福尔摩斯的艺术天才,御手洗会客时让石冈倒的咖啡(或红茶)以及福尔摩斯会客时让华生倒的兑水白兰地,御手洗时不时表现出来的自闭抑郁与福尔摩斯的闭门沉思……总之,不论从叙述的角度、人物的冲突、人物的个性以及总总的生活细节等等,无不透露出福尔摩斯的影响。
然而这些都只是表面文章。岛田被誉为新本格鼻祖,然而新本格之“新”究竟新在何处,众说纷纭。我觉得岛田庄司之“新”,自然是相对于古典本格而言,但他的源头却接续到福尔摩斯。即是说,福尔摩斯为其提供了许多创作上的原始积累。
但事实上在推理迷中,如果有人说自己最喜欢“福尔摩斯”,那多半是被耻笑的。在我读了横沟正史以及欧美的黄金时代推理大家之后,也不满意于福尔摩斯推理的薄弱和有失公平性。但无可否认的是,福尔摩斯探案是一部以情节取胜的推理著作。柯南道尔的时代,推理小说的范式还没确立,正可谓“前范式时代”。这种环境最有可能出现不拘一格的可供后世借鉴发展的创意。如果我们把黄金时代看作是对福尔摩斯探案的“片面”发展,那么创作者们回到福尔摩斯探案,就有可能从中找到突破黄金时代窠臼的灵感。
岛田的3部巨篇推理——《龙卧亭杀人事件》、《水晶金字塔》、《异位》——自是新本格中独树一帜的著作。这三部书在叙述上有一个共同点,即多线索,而线索间存在着暧昧的联系,这是岛田实践多主题小说创作的结果。这种格局宏阔、结构发散、主题多样的小说,已经远远超出了古典本格推理的范畴。而这种小说的雏形,就出现在福尔摩斯首作《血字的研究》以及《恐怖谷》中。鉴于篇幅原因,这里就不赘述了。后期御手洗系列跨出国境,在叙述角度、侦探个性等方面出现了很大的变化,而且专注于与脑科学有关的探案,这是推理小说的新大陆。
从本作中,我们可以看到岛田尽得福尔摩斯探案的精髓——引述文中的一句话就是 “用戏剧性场面制造难以抗拒的魅力,把所有事情隐藏至最后,令周围的人变成无能的观众”。但更让人刮目的是,岛田还创作了另一个天壤地别的福尔摩斯(简直像是御手洗洁的怪癖升级版,特别是忘记人名这个细节),这个形象也是早在《占星术杀人事件》里就形成了的。当福尔摩斯恢复正常之后,则表现出人性化的一面,这是对华生手稿的一个十分重要的补充。夏目漱石笔下的伦敦维多利亚时代的风貌,也与柯南道尔的描写神似。本作能够入围日本文坛最高奖——直木奖,“夏目漱石”应该是起了很大的作用。岛田选择夏目漱石这个叙述人的机妙之处,值得慢慢玩味。
本作发表于2007年,应该是岛田作品中译本年代最近的一部。本作与《异位》、《水晶金字塔》同类型,是一部多主题的小说,尽管篇幅大为减少,但与案件关系甚微的故事部分还是占了将近二分之一。嫌岛田罗嗦的大可跳过,但却会错失一个精彩的故事。这个寓言故事其实是作为整部小说的一个背景,结尾出乎意料(但不出我意料),而又戛然而止,很有味道。
对于案件部分,线索也比较繁多,岛田也玩了一下错置的叙述手法,将各线索间的时间顺序打乱来铺陈(其中甚至有凶手杀人的自述情节),让人只有在看到案件破了以后,才能将这些线索组成正确的顺序。
这次依然是御手洗来打理案件,但又是当了一回安乐椅神探,我其实是更希望他到处跑的。希望岛田能设计一个更加庞大的诡计让他满世界的跑,要不御手洗会发福的吧。
说回案件,本文也是出现了一桩开膛破肚的杀人案,但现场的四个死者中,只有一个被开膛,而且内脏都被掏空,代之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心脏被装在一个瓶子里放在心脏的位置上。这全是在比拟利比达的人偶传说。
本案的嫌疑人只有一个,属于凶手预知型推理小说。但是由于血型问题和不在场证明,所以无法将这唯一的嫌疑人逮捕。别说,要打破他的堡垒,还真得懂些医学知识。因为这一点,所以本作在推理的公平性上并不好。
本案应该是岛田设计的若干案件中,背景最为复杂的一个了。案件发生在南斯拉夫,因此涉及到战争、民族、宗教问题等复杂因素,但还不止于此,还有大型线上游戏的黑幕在作祟。说实话,我很大程度上是被这些背景给搅乱的,而且这样也造成主题的过于分散、杂乱。不过这样也好,因为这部分是岛田思想的笔锋,这也是岛田作品的一大特色。
刚开始看的时候,真的被它那血腥的描写震撼了,肉片、内脏的字眼满天飞,绝对当选岛田第一B级作品。
本作的风格,与《俄罗斯幽灵军舰》相似。仔细想来,《开》和《俄》都是破获历史悬案,但又不是报告文学,而是虚构小说。在历史悬案之外,岛田都另外构思了一桩事件。在本作中,1888年的伦敦开膛手案件在百年后的柏林重新发生了一遍,尸体的解剖惨状、死亡人数、死者身份皆与开膛手案件一致。百年前的悬案再次出现,不禁让人不寒而栗。
岛田力图为百年前的开膛手一案找出一种解释,然而他又不希望把它写成一部报告文学或结案报告(不知多少开膛手专家曾写过此类著作),所以他势必要找到一个由头,那就是虚构的发生在柏林的开膛手案件。由此及彼,同时侦破这桩历史的悬案和虚构的悬案。
虽然如此,本作较之《俄》,推理性更加消失殆尽。在案件处于胶着的时候,一个老头奇迹般地出现,将真相揭开。岛田的解释是很有见地的(不知他是否有隐瞒一些不利于他的解释的线索),在谜题将要揭开的时候,我也大致猜到了一点。凶手之所以要开膛破肚,是有非常言之成理的理由的,这与《利比达寓言》里的开膛理由是相通的。岛田后期的许多小说,可以说就是在疯狂的行为背后寻找合理性的动机。开膛手杰克案件之所以那么著名,当然有凶手至今仍是个问好这一原因,但更主要的还是“开膛”这一残忍的尸体处理方式。而岛田对之的解释还是相当直接的,没有《螺丝人》那么地曲折,甚至比《利比达寓言》还要直接。
但本作也给读者们留下了一个疑问,那就是揭开真相的那个老头到底是谁。他自称克林·密斯特利,亦即clean mystery。而且也说到日本、东京,最后还有一个日本人陪着他离开。这不能不让人联想到御手洗洁(原来“洁”除了清洁厕所的意思之外,还有清除谜题的意思啊)。但是文中的御手洗却是老头,按理说1988年御手洗并不老,那么他就是化了妆易容的,但他又没必要这么做,实在让人搞不懂。不管怎么说,本作应该算是御手洗的外传了,御手洗的粉丝,自可以对之啖笑;而心迷开膛手一案的,或许能从中得到启发。